13.4 智能体身份与委托授权
前面各章反复提到“最小权限”,而权限总是授予某个主体。智能体使这一问题复杂化:它既不是用户本人,也不是行为固定的服务;它代表某个用户行动,却自行决定做什么。
13.4.1 身份问题从何而来
传统的访问控制面对两类主体:人,通过登录认证,权限来自其角色;服务,通过服务账号或工作负载身份认证,行为由代码决定,可以事先审查。智能体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,11.8 把这一点概括为“暗码”:它的行为路径在运行时才生成。由此产生三个具体问题:
资源方看到的是谁。智能体持用户的令牌调用接口,资源方日志记录的是“用户做了某事”。事后无法区分该操作是用户亲自执行、用户让智能体执行,还是智能体被注入后执行。
权限该比照谁。比照用户,则智能体继承了用户的全部权限,远超任何单个任务所需;比照服务账号,则所有用户共用一个高权限身份,智能体成为跨用户的混淆代理。
委托能传递多远。智能体把子任务交给另一个智能体或工具,后者再往下委托。每一层应当拥有多少权限,最终的资源方如何获知整条委托链。
OpenID 基金会 2025 年 10 月发布的智能体身份管理白皮书(附录 C-131)对现状的判断是:现有的 OAuth 2.1 框架在单一信任域、同步操作的场景下运转良好,例如企业智能体访问内部工具,或消费者通过 AI 工具访问自己的服务;但在跨域、高度自主或异步的场景,以及智能体需要同时代表多个用户的场景,它可能难以胜任。
13.4.2 三种常见做法及其问题
实践中智能体访问资源的方式大致有三种,安全性依次提高:
共享服务账号
一个固定的高权限账号
所有用户的请求共用同一权限;一次注入可以读到其他用户的数据;审计无法归因到人
冒充用户
用户本人
智能体获得用户的全部权限;资源方无法区分人与智能体;无法只撤销智能体而不影响用户
显式委托
智能体,并注明其代表的用户
需要身份提供方和资源方支持委托语义,实现成本较高
第一种做法是 12.7.2 中混淆代理问题的根源,也是多租户数据泄露的常见成因(13.1.4 的 Supabase 事件中,开发助手以绕过行级安全的服务角色执行查询,客户提交的文本因此可以驱动它读取所有表)。
第二种做法最常见,也最容易被误认为正确。上述白皮书把它列为亟待改变的现状:智能体目前常常以与用户无法区分的方式行动,造成问责缺口和安全风险;真正的委托需要显式的“代表某人”流程,智能体在其中证明自己被委托的范围,同时保持作为一个不同于用户的主体可被识别。
13.4.3 委托链与权限衰减
显式委托表达的是“主体 A 授权主体 B 在范围 S 内代表自己行动”。OAuth 2.0 令牌交换(RFC 8693,附录 C-130)为此提供了标准机制,其中两个概念对智能体尤为关键。
委托与冒充的区别。 该规范区分两种语义:冒充时,新令牌里只有被代表者,资源方无从得知实际调用者是谁;委托时,新令牌同时携带被代表的主体和实际行动者,后者记录在专门的行动者声明中。行动者声明可以嵌套,从而表达一条多级委托链。
智能体向授权服务器换取委托令牌的请求示意如下。请求同时出示代表用户的令牌和证明智能体自身身份的令牌,并指明要访问的资源和所需范围:
规范把签发策略留给授权服务器自行决定。授权服务器应当在这一步执行衰减规则:核对智能体是否被允许代表该用户、请求的范围是否不超过上游令牌的范围、目标资源是否在允许之列,然后签发一个受众限定、时效更短的新令牌。衰减由授权服务器执行,而不依赖智能体自觉遵守,这是它能够抵御提示注入的原因。
授权服务器靠什么判断“该智能体能否代表该用户”,规范留了一个入口:主体令牌可以携带 may_act 声明,写明谁有资格代表令牌主体行动,例如 "may_act": {"sub": "agent:scheduling-assistant"},授权服务器把它与行动者令牌中的身份比对。同意签发时,授权服务器以 JSON 返回结果:
前三个字段必填:access_token 是新令牌本身,字段名沿用 OAuth 的惯例,签发的不一定是访问令牌;issued_token_type 说明令牌的表示形式;token_type 说明使用方式,Bearer 表示持有即可使用,无须其他证明,后文的 DPoP 正是为弥补这一点。expires_in 是建议字段,以秒计;scope 与请求相同时可以省略,不同时必须返回,智能体据此得知范围是否被收窄。请求无效,或者主体令牌、行动者令牌无效或按策略不可接受时,授权服务器按 OAuth 的错误格式返回 invalid_request;如果不愿为请求中的 resource 或 audience 签发令牌,宜返回 invalid_target。
以下是换得的令牌载荷示意,展示资源方能够从中读出的信息:
资源方由此可知:本次调用代表用户 alice;直接调用者是日程助手这一智能体;日程助手受编排者委托。日志因此可以完整归因。授权判断则有明确的边界:按该规范,令牌的使用方只应依据顶层声明和当前行动者(最外层的行动者声明)做访问控制,例如“来自某类智能体的请求一律只读”;嵌套声明里记录的先前行动者仅供审计追溯,不参与授权判断。
权限只能衰减。 每经过一次委托,新令牌的权限必须是上一级权限的子集:范围更窄,受众限定到单一资源,有效期更短。这与 12.7.3 的“权限不随委托放大”是同一条原则在令牌层面的实现。具体而言:
范围取交集。子智能体得到的权限是“委托方持有的权限”与“本次子任务需要的权限”的交集,而不是子智能体自身配置的权限。
受众绑定。每个令牌只对一个资源方有效,资源方必须校验受众。这样,令牌即使泄露,也不能用于访问其他服务(12.1.8 中禁止令牌透传的理由)。
短时效。令牌有效期按任务时长而非会话时长设定,分钟级为宜。
任务绑定。条件允许时,把任务标识或意图摘要写入令牌或随请求传递,使资源方和审计系统能把每次调用对应到用户最初的请求。
白皮书把递归委托列为尚未解决的挑战之一:智能体派生子智能体或把任务交给其他智能体,会形成复杂的授权链,而目前缺少清晰的范围衰减机制。在标准成熟之前,稳妥的做法是在自己的授权服务中强制执行上述四条,并限制委托深度。
另有三项已发布的标准分别弥补了令牌交换未覆盖的缺口:
发送方约束令牌(DPoP,RFC 9449,附录 C-149)
持有者令牌被窃取后可在任何地方重放
令牌与智能体持有的密钥绑定,每次请求附带持有证明;从智能体上下文或日志中泄露的令牌无法被他人使用,前提是私钥不在可能被攻陷的进程中,而存放于凭据代理、HSM 或平台密钥库
细粒度授权请求(RFC 9396,附录 C-150)
字符串形式的范围无法表达“对哪个对象做什么、上限多少”
用结构化的授权详情描述一次任务的确切权限,例如“向指定收款方支付不超过某金额、仅一次”,为任务级授权提供载体
后端通道认证(OpenID Connect CIBA,附录 C-152)
需要用户同意时用户不在当前交互界面前
智能体在后台运行中需要提升权限时,由授权服务器向用户的可信设备推送确认请求,适用于异步与长时程任务
下面是一段细粒度授权请求的示意,表达“允许读取指定文件夹、并向一位指定收件人发送一封邮件”这样的任务级权限:
其中 type 是该标准规定的必填字段,actions 与 locations 是它定义的通用字段,recipients 与 max_count 则是该 type 对应的接口自行定义的字段。与只有 mail.send 这样一个范围字符串相比,这种表达让资源方可以确定性地拒绝“发给其他人”或“发第二封”,而不必依赖智能体的自我约束。
授权详情可以写明上限,跨多次请求的累计额度仍要由资源方的可信状态扣减(14.5.5)。动手验证:预算实验把用户、收款方、预算与失效时刻写入可信侧的授权表,运行 python3 examples/payment_budget/ledger.py,两个并发的 60 元请求只有一个得到 RESERVED,另一个被 BUDGET_EXCEEDED 拒绝;python3 -m unittest discover -s tests -p test_payment_budget.py -v 还检查换收款方与授权过期时的拒绝。
13.4.4 智能体自身的身份
委托链里的“智能体”本身需要一个可验证的身份,否则行动者声明只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填写的字符串。这一层可以直接沿用工作负载身份的成熟做法:
每个智能体实例使用独立的、自动轮换的短期凭据,而不是写在配置里的长期密钥。凭据由平台根据运行环境的可验证属性签发,例如所在的集群、命名空间与服务账号。SPIFFE 一类的工作负载身份框架正是为此设计。
身份与部署单元绑定,而不是与模型绑定。“日程助手的生产实例”是一个身份;它背后用哪个模型是实现细节,但模型版本、系统提示版本和工具清单应记入审计,因为它们决定了这个身份的行为。
纳入统一的生命周期管理。智能体身份应像员工账号和服务账号一样被登记、定期复核和注销。无人认领的智能体凭据与离职员工未回收的账号是同一类风险。白皮书建议用企业单点登录与 SCIM 配置管理来实现智能体的集中生命周期管理,并警告各厂商自建互不兼容的智能体身份体系会造成碎片化。
SPIFFE 怎样签发身份。 SPIFFE 标准由三部分组成。SPIFFE ID 是指形如 spiffe://信任域/路径 的 URI,信任域标明签发身份的系统,路径的含义由管理员规定。SVID 是指携带 SPIFFE ID 的身份文档,可以用密码学方法证明它是真的、且属于出示者,目前定义了 X.509 证书、JWT 和 WIT(见下文 WIMSE)三种格式。工作负载 API 是工作负载取得 SVID 的接口,通常以本机 Unix 套接字提供;调用方不出示任何凭据,实现方通过操作系统提供的调用进程属性确认是谁在调用。因此智能体进程启动时不必携带任何秘密(SPIFFE 标准)。
参考实现 SPIRE 分两步确认身份(SPIRE 概念)。第一步是节点证明:每台主机上的 SPIRE Agent 向 SPIRE Server 出示平台给出的证据,例如 AWS 实例身份文档、Kubernetes 服务账号令牌或一次性的加入令牌,换得自己的 SVID。第二步是工作负载证明:进程调用工作负载 API 时,Agent 根据其进程号向本机内核或 kubelet 查询属性,例如 Unix 下的 uid、gid,Kubernetes 下的命名空间与服务账号,得到一组选择器,再与管理员事先登记的条目比对,匹配时返回对应的 SVID。为一个智能体登记身份的命令如下,其中 -parentID 是 Agent 所在节点事先登记的 ID:
只有运行在 agents 命名空间、使用 scheduling-assistant 服务账号的工作负载才能取得这个身份,模型输出无法改变进程所在的命名空间和服务账号。SPIFFE 只回答“这个进程是谁”,不回答“它代表哪个用户、能做什么”:取得的 JWT-SVID 可以作为 13.4.3 令牌交换中的行动者令牌,前提是授权服务器信任该信任域的签发密钥,委托与范围仍由授权服务器判定。
网络层:短期证书与双向 TLS。 智能体实例之间、智能体与工具服务之间的连接,当前的做法是把上述工作负载身份落实到传输层:每个实例持有自动轮换的短期 X.509 证书,建立连接时双向 TLS 互认,长期 API 密钥退出网络层。各实现的相关数据见下表(附录 C-301 至 C-309):
SPIRE(SPIFFE 参考实现)
X.509-SVID 默认 1 小时,JWT-SVID 默认 5 分钟,剩余寿命过半即轮换
SPIFFE 建议尽量用 X.509-SVID,因为令牌可被重放;跨信任域要靠联邦交换信任包
Istio(ambient 模式)
工作负载证书默认 24 小时,过半轮换
网格内四层流量以 X.509 证书做 mTLS;但网格级对等认证未设置时默认为 PERMISSIVE(同时接受明文),须显式设为 STRICT
Linkerd
代理证书 24 小时自动轮换
默认信任锚一年、签发证书一年要另行轮换;非网格流量与跳过端口不加密
Google Cloud Agent Identity(2026 年 4 月正式发布)
每个智能体一个 SPIFFE 身份与 24 小时自动续期的 X.509 证书
访问 Google Cloud 接口默认 mTLS,访问令牌与证书绑定;身份随托管资源生灭,仅支持其托管的 Agent Runtime、Gemini Enterprise 与 Cloud Run
Microsoft Entra Agent ID
智能体身份本身不持有凭据
由蓝图以联合身份凭据代为获取 OAuth 令牌,属于目录加令牌的模型,不签发证书
Amazon Bedrock AgentCore Identity
AWS 签名的不透明工作负载访问令牌
只能访问 AgentCore 第一方服务;对外访问靠代管的 OAuth 令牌、API 密钥或证书
WIMSE 是 IETF 的一个工作组,为跨系统、跨云的工作负载制定身份与认证协议。IETF WIMSE 工作组的架构草案将原则概括为:部署应使用有界的凭据寿命与自动续期;该草案还指出持有者令牌比绑定密钥的凭据更容易被盗用(附录 C-302)。该工作组的凭据草案定义了两种凭据:工作负载身份令牌(WIT)是指由身份服务器签名、把工作负载标识与一把公钥绑定在一起的 JWT,主要用于应用层;工作负载身份证书(WIC)是起同样作用的 X.509 证书,主要用于传输层。WIT 的 cnf 声明中写有工作负载的公钥,出示时必须证明持有对应私钥,草案明确规定它不得当作持有者令牌使用;部署采用 SPIFFE 时,标识就是 spiffe:// URI。这些文件目前仍是互联网草案。OWASP 的《Securing Agentic Applications Guide》对智能体间通信的建议与此一致:双向 TLS、每个智能体实例独立的机器身份、按需签发且尽快过期的凭据(附录 C-310)。
这一做法有两条限制:
OpenID 基金会的白皮书指出,SPIFFE/SPIRE 依赖对基础设施的掌控来证明工作负载身份,跨组织、跨平台的智能体之间没有这种共同基础,那里的身份需要可移植,并能与 OAuth 2.1 的委托授权衔接(附录 C-131)。
“短期”的量级因场景而异:内网工作负载是分钟到 24 小时,公网 TLS 证书的“短期”是 Let's Encrypt 的 6 天和 CA/B 论坛 2029 年起的 47 天上限(附录 C-311、C-312)。
连接工具的 MCP 协议在这一层的要求(附录 C-136)包括受保护资源元数据、资源指示参数、按质询申请最小范围与逐步提升授权、客户端注册方式,反映了当前的标准做法,详见 12.1.8。这类细节变化较快,实施时应以规范的现行版本为准。
13.4.5 尚未解决的问题
身份与授权是智能体安全里标准化程度最低的部分之一。以下问题目前没有公认的答案,设计系统时应明确所采取的折中:
同意的规模问题。智能体越多,用户面对的授权请求越多,最终会变成条件反射式的批准(12.6)。预先授予宽泛权限与最小权限原则相冲突,逐次确认又不可持续。可行的折中是把授权粒度从“工具”提升到“任务”:用户批准一个有明确目标、范围和期限的任务,其间落在范围内的调用不再逐次确认。13.4.3 的细粒度授权请求为这种任务级授权提供了表达方式,但如何把自然语言的任务可靠地翻译成结构化权限,目前仍靠各家自行实现。
多用户共享的智能体。现有协议为“一个用户授权一个客户端”而设计。在团队频道或共享代码库里服务多人的智能体,面对的是权限各不相同的多个用户和同一个上下文。目前没有被广泛采用的协议支持这种情形;在此之前,应避免让这类智能体持有任何单个用户的高权限凭据,并按请求者的权限过滤其可读取的内容。
浏览器与计算机使用智能体。直接操作图形界面的智能体绕过了所有基于接口的授权控制:它使用用户已登录的会话,资源方看到的就是用户本人。前文表格中的第二种做法在此是唯一的做法。这也是 12.5 建议将智能体浏览环境与用户日常登录态隔离的原因。
异步与长时程任务。用户下达任务后离开,智能体数小时后才需要某项权限。此时既没有可以交互确认的用户,早先签发的令牌也已过期。为此保留长期有效的刷新令牌,就抵消了短时效令牌的好处。后端通道认证提供了一种解决办法(需要时把确认请求推送到用户的设备),但它要求用户能及时响应,并且会重新引入审批疲劳。
13.4.6 落地建议
改进现有系统的智能体身份与授权,可按以下顺序进行:
消除共享的高权限服务账号。让智能体每次访问资源时都携带最终用户的身份,由资源方按该用户的权限做判断。这是收益最大的一步,但仅做这一步仍属于 13.4.2 所说的冒充,只是过渡形态,需配合第 2 至 4 步才能实现显式委托。
让智能体在日志中可区分。即使暂时无法采用标准的委托令牌,也应通过独立的客户端标识或请求头,使资源方能把“用户通过智能体”与“用户本人”分开记录、分别限流和单独撤销。
缩短令牌寿命并绑定受众。禁止令牌透传,每个下游服务使用单独签发的令牌。
为委托设定衰减规则和深度上限。子任务的权限由授权服务按交集计算,而不是由智能体自行声明。
把智能体纳入身份治理。登记、定期复核、及时注销;审计记录包含完整的委托链与任务标识。
本节要点
智能体不应共用高权限服务账号,也不应冒充用户,而应显式委托:令牌同时记录被代表的用户和实际行动的智能体。
每经一级委托权限只能收窄,衰减由授权服务器执行而不是由智能体自觉遵守;令牌受众绑定、短时效、可与持有者密钥绑定。
身份体系解决归因和范围,不解决意图:被注入的智能体持有的令牌完全有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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